美文系列:滕王阁序(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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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作者:海上钢琴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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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,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,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,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望长安于日下,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;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,奉宣室以何年?

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。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;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!

三百年前的一个春日,王羲之与谢安等好友会于兰亭。酒至酣处,诗已成章,王羲之提起笔来,准备写一篇序文。文章自然是从这场盛会开始,大家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,将视听之娱都享受到了极致,可谓人生至乐。

但接下来,王羲之笔锋一转,开始感慨。这样的至乐转瞬即逝,人生苦短,命运无常。人在志得意满之时,可曾想到老之将至?等看到自己所爱已经逝去,谁又能忍得住自己的悲伤?一代又一代的人们,都在这样的悲苦中辗转零落,这是多么哀痛的事情啊!

三百年后的这个秋天,王勃站在滕王阁上。暮色低垂,四顾茫茫。大江在脚下滔滔而去,一直流向天地的尽头。吾生须臾,大江无穷,以须臾之身临无穷之境,此情此景,是应该悲伤,还是应该喜乐呢?

遥襟甫畅,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,纤歌凝而白云遏。

和已经老之将至的王羲之不同,王勃此时正是少年意气。凭栏远眺天外,不由觉得胸怀畅快,兴致飞扬。身后的宴席上,细细的箫声传来,和江上的清风一起在身边旋绕。当女孩子们的歌声告一段落时,仿佛天边的白云也凝滞了。

这一点很有趣。面对类似的景色时,不同的人,感慨也是不同的。再过三百年,同样是在大江之上,苏轼和朋友们又是另外的感触。这三位顶尖的人物,有哀伤感怀,有气势昂扬,有遗世独立,但无论是哪一种情感,都是如此的自然,毫无矫揉造作之嫌。

这恰好就是王国维所说的“境界”。“一切景语皆情语。境非独谓景物也,喜怒哀乐,亦人心中之一境界”。境界并非简单的写景,而是写真景色、真感情。山高水长、气象万千,谁又规定了必须发什么样的感慨呢?只要真景色和真感情可以交融在一起,那便是最好的文字了。

睢园绿竹,气凌彭泽之樽;邺水朱华,光照临川之笔。

这一句里连用了四个典故。睢园是当年西汉梁王所修建的园林,遍植翠竹,在历史上以梁园雅集而著称。当年汉代最出色的文学家如司马相如、枚乘、严忌等人常常聚会于此,饮酒做赋。李白曾经作梁园诗:“人生达命岂暇愁,且饮美酒登高楼”,说的就是这里。

彭泽是说的历史上另一个文学大家陶渊明,因为他做过彭泽令,所以后世常用彭泽来指代他。陶渊明也酷爱饮酒,给自己作挽歌都要写上“但恨在世时,饮酒不得足”,可见其酒瘾之大。

三国时,曹魏建都于邺城,旁边便是邺水。三曹、建安七子等一众名士曾聚集于邺水之畔的铜雀台上,饮宴作乐。曹植写诗道:“秋兰被长坂,朱华冒绿池。潜鱼跃清波,好鸟鸣高枝”,也是极言欢聚之美。

曹植的文笔,历来为诗家所称道。到了南北朝时,另一位大诗人谢灵运就吹嘘说“天下之才共一石。曹子建独得八斗,我得一斗,天下人共分一斗”。当然,谢灵运可是被李白推崇为“中间小谢又清发”的人,其才华自不必言。谢灵运虽然不是临川人,但做过江西临川的官员,所以临川之笔指的就是他。

多说一句,江西多才子,而临川又是江西之冠。在王勃发出这句感慨后,临川才子便层出不穷,晏殊父子、王安石、曾巩、汤显祖等,无不是中国文学史上的顶尖人物。

这一句中虽然连用了四个典故,但丝毫不觉得晦涩。这四个典故都和良辰美景、主宾欢宴、美酒佳肴、文学大家有关,和今天滕王阁上的聚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,也是在赞誉今日之会,可以和当年梁园、铜雀台之会相媲美。

四美具,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,极娱游于暇日。

就像上一句所描绘的,此时有美景、有美食、有美酒、有美文,于难得之时遇到难得之人,真是一场盛会!大家一起极目天边,欣赏这转瞬即逝的美景;一起尽情游戏,享受这片刻的欢乐时光。

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;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

物盛而衰,乐极则悲。面对高远无极的天地之时,人们自然可以意识到自身的渺小,意识到眼下的小小欢乐,只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瞬而已。与永恒相比,这些欢乐又有什么意义呢?况且人生在世,福祸本来就是定数。此时欢乐越多,明日的空虚失落就越大——此时终将过去,明日终会来临。眼见逆旅在前却避无可避,这是多么的无奈!

望长安于日下,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,天柱高而北辰远。

王勃正在自己的人生旅程上艰难跋涉。初唐之时,除了关中到洛阳一带尚称得上繁华以外,南方大部分地方都还贫困落后。他从长安一路向南,去交趾探望自己的父亲,仿佛是慢慢从文明走入蛮荒。

南昌刚好是他旅程的中点。回首来路,西北望长安,已经在几千里以外了,在那太阳落下的地方。眺望前程,吴楚东南坼,父亲所在的地方隐藏在重重的云雾里,看不清还有多少艰难险阻。一边是再也攀不上的高耸天柱,一边是不可知的万丈深渊,人生沦落到此,进退两难。

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;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

这是与前面落霞一句并称的千古名句。关山是什么?是连接关中与西部的唯一通道,以关陇古道的名字为人所熟知。关陇古道在崇山峻岭之中萦回曲折,是有名难走的道路。当年张衡在四愁诗中说“我所思兮在汉阳,欲往从之陇坂长”,说的就是这里。

王勃虽然没有翻越关山,但他一路行来,旅途中的艰辛比翻越关山古道更多更难。旅人迷于道路,甚至客死道边,乃是常见的事情,谁又知道这些漂泊天涯的人心中有多少失意悲苦!后来王守仁贬谪在贵州,遇到一家三口同时倒毙于山下,也只有他出于同情才埋葬祭拜。“古者重去其乡,游宦不逾千里。吾以窜逐而来此,宜也。尔亦何辜乎?”

谁不爱自己的故园?谁愿意冒着死亡的危险远赴他乡?漂泊天涯的游子,大都有着自己不得不漂泊的理由。试看今日之宴上,从阎公、宇文州牧到千里逢迎的各位高朋,不管看起来光鲜还是落魄,不都是孤独的异乡之人吗?大家都像那无根的浮萍、像大江中失去控制的小舟,只能随着天下的大势而随波逐流、身不由己啊!

怀帝阍而不见,奉宣室以何年?

用这一句,王勃清楚的点出了自己漂泊的原因——宦途失意,报国无门。“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”,既然此时君主不待见我,那我也只好浪迹于江湖了。当年贾谊能被文帝召回长安,我有没有这样一天呢?

嗟乎!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

时也运也命也——人的一生,真的是被冥冥中不可知的命运所操纵。西汉的冯唐勤恳贤良,却历经文帝、景帝两朝不被提拔。等终于被汉武帝赏识要委以重任时,已经年过九十了。人的一生,就是这样短暂,时机一纵即逝。汉武帝时的飞将军李广一生数十次参战,威名远播于匈奴,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以军功封侯。最后更是因出征迷路获罪,自尽而死。这难道不是他们注定的悲剧吗?

屈贾谊于长沙,非无圣主;窜梁鸿于海曲,岂乏明时?

即使是遇到圣明的君主,也难以拯救这些人的命运。贾谊是西汉承前启后的大学问家、第一流的聪明贤才,在史记上和屈原并列在《屈子贾生列传》里的人物。但这样的人却被汉文帝下令贬谪到长沙,虽然后来文帝又召回他问询,但问的却不是治国安邦之道,而是鬼神虚妄之事,多么令人惋惜。

梁鸿是东汉的大学者,举案齐眉中的男主角。他因为写了首政治讽刺诗而被汉章帝追捕,被迫逃亡到海曲,隐姓埋名才得以终老。这两位都是著名的贤良之人、大学问家,而汉文帝和汉章帝也是历史上出色的明君。结果明君贤臣不但不能相得益彰,反而以此为下场,这是不是也说明了命运的难以抵抗呢?

所赖君子见机,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。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

但是,这并不代表我们要向命运低下头颅。君子能够乐观面对一切逆境,不改心中青云之志;更能够伺机而动,随时准备挑战命运。人在衰老之时,心灵要愈加强大,不能因为老去而改变自己的想法。人在穷困之时,更要坚定自己的信念,不能让自己的志向和现实妥协。

因为每一次妥协都是向命运的屈服,都是将自己的未来推向那注定潦倒的结局。只有那些永不服输、屡败屡战的猛士,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人生。当年班超投笔从戎时已经三十多岁了,刘邦起义兵之时更是年近五十,如果他们早早就安于自己的命运,又怎么可能创下如此绝世的功业呢?

酌贪泉而觉爽,处涸辙以犹欢。

最正确的心态,是坦然地直面命运。不因权势而堕落,不因得志而骄傲,不因困境而绝望,不因落魄而自卑。当年的清官吴隐之路过贪泉,既不会因为这泉水的传说而避而不饮,也不会矫揉造作地找借口掩饰,而是遵从自心,渴了就喝,喝完就走——毕竟只是一杯泉水而已,难道就能浇灭君子心中的正气?路上小水坑里的鱼儿,哪怕陷入相濡以沫的困境,也一样可以笑着面对,谁说就一定要惶惶然不可终日?

北海虽赊,扶摇可接;东隅已逝,桑榆非晚。

就算是小水坑里的鱼儿,也可能是北冥之鱼啊。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,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当它化作鲲鹏之时,自然可以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不管是南冥还是北海,一振翅就可以抵达。有这样的本领和志向,自然不用因为一时身处涸辙而自怨自艾。就算失之东隅,错过了上一个好机会,但一样可以收之桑榆,未来会有更多的机遇在等待着你。但如果你因为错过一个机会就把余生都用来悔恨哭泣,那后面的机遇就都被你自己放弃了。

孟尝高洁,空余报国之情;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!

君子既要胸怀高远,又要知行合一。志向这东西,单靠心中想想是万万不可能实现的,一定要踏踏实实、持之以恒的去做事。像当年还珠合浦的孟尝,虽然自己的品性确实高洁,但遇到困难就回家隐居务农,这就算有报国之心,也只是空话而已。阮籍可算是有才,可却将才华全用来谈玄说易、搞得两晋风气都虚无放诞。后面东晋朝廷诸公、一群名士,不想着克复中原,反而新亭对泣,这根本就不是值得学习的榜样!

在这两段中,王勃的笔锋一转,从写景自然地转向抒情。汉人朴实浑厚,魏晋飘逸潇洒,宋人以文载道,但唐人的风气却是极致的豪迈奔放。就算处在人生中最为困顿的时期,王勃的笔下依然是满溢着自信和希望,坚信自己一定能够走出困境、一飞冲天。

当时的主流风气其并不是这样的。“争构纤微,竞为雕刻,骨气都尽,刚健不闻”,这才是当时宫廷流行的靡靡之风。滕王阁上,那些事先已经悄悄写好、揣在各人怀中的诗文,想来也都是这些纤巧绮靡的货色。王勃所写下的前几段,虽然文字之美已经达到了极致,可还没有彻底脱出这个窠臼。

但从这两段开始,整篇文章彻底去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。纵然形制还是四六对仗的骈体、纵然文字还是那样的极尽华丽,但有某种东西、某种直击人的心底让人泪流满面无法呼吸的东西慢慢从中浮现出来。这种东西,就是人们常说的“风骨”,是支持中国文学传承数千年的奥妙所在。

高情壮思,有抑扬天地之心;雄笔奇才,有鼓怒风云之气。初唐四杰,正是这种风骨的引领者。他们像庄子笔下的大鹏一样,绝云气,负青天,将文学的边界撑展开来,给后来的唐代文人们留下一个可以尽情施展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