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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作者:海上钢琴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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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俨骖騑于上路,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,得仙人之旧馆。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。鹤汀凫渚,穷岛屿之萦回;桂殿兰宫,即冈峦之体势。
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迷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,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
第二三段在有些书上会合并为一段,总体来说是写景。开篇之后,既然背景已经交代清楚,那就要先从客观角度出发,来描绘这场盛会、这座楼阁了。从文字角度而言,这是全篇中最为华彩的一段,其中的几段名句,更是垂千古而不朽。
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
开始一句,就点名了现在的具体时间——农历九月,也就是所谓的三秋时节。按照古代农历,七八九月为秋季,三秋已经是秋天的最末,眼看就要进入冬天了。如果是在王勃的故乡山西,这时候已经是“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”的时候了吧。
但江南气候毕竟更加温和。“青山隐隐水迢迢,秋尽江南草未凋”,这时候的南昌城,草木还没有凋零,气候不冷不热,鱼蟹肥美,新酒方熟,正是舒适惬意的季节,最适合好友齐聚、登楼远眺、把酒临风,尽情抒发自己的胸怀。
潦水尽而寒潭清,烟光凝而暮山紫。
秋天的空气和夏天不同。夏季的空气闷热潮湿,远处的山峦都朦胧在水汽之中,看不清楚。丰沛的雨水让山上满是临时诞生的小溪,夹杂着落叶潺潺而下,让山脚下的潭水都变得有些浑浊了。
但随着秋意的浸染,这些小溪逐渐消失,山下的潭水越发的青碧深幽,仿佛是一面碧玉磨成的镜子一样。天高气爽,笼罩着山川的水气消散了,一眼看去,山峦的形状一览无遗,山上的秋叶在夕阳映照下,显得分外红艳。
古人曾经评论说,这两句“写尽九月之景”,确实如此。呼应前两句对时间的描述,一幅完美的深秋画卷已经展开在我们面前。
俨骖騑于上路,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,得仙人之旧馆。
前面几句还算是开篇静态画面的话,从这句开始,一幕绝美的电影、一个经典的长镜头开始了——
俨骖騑于上路,骖,是左马;騑,是右马。驾着双马拉的马车,王勃开始了他的旅程。能驾双马的马车,相当于现在年轻人开着一辆超跑,是一件很有格调的事儿。要是开到三驾、四驾的马车,那就是高级别的官员了。
上路,说的不是王勃专门上单,而是呼应前面提到的暮山,指的是山上的路。驾着双马的超跑,从刚才描述的秋山路上驶来,带起一地的红叶……这就是秋名山老司机、社会我王哥啊!
访风景于崇阿,崇阿,指崇山峻岭,这个词大有来历。大家都知道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但兰亭序是什么场合下写的?是王羲之、谢安等一群好哥们一起喝酒赛诗,最后给诗集做的序。只不过这篇序名气太大,以至于大家把后面的几十首诗都忽略了。
但在兰亭会中,主角其实还是这几十首诗。其中被评为当日第一的,是谢安弟弟谢万所写的《兰亭》诗,开头第一句就是“肆眺崇阿,寓目高林”。王羲之在序里说“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”,呼应的就是这一句。
所以,王哥开着超跑,一路上还在寻花问柳……啊不对,寻访沿途的风景。这一路走着看着,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绝美的去处。
这个去处,就是矗立在赣江江畔的帝子之长洲、天人之旧馆。滕王阁是唐帝国的亲王所建,所以夸一句帝子之长洲,完全没有问题。临字有多种含义,从山上往下望叫临,从外地而来叫临,突然见到这座楼台叫临,靠近水边的沙洲也叫临,但每一个解释都贴合这一句,可谓绝妙。
当时滕王阁修了并没多少年。之所以用旧字,一是惋惜当时修阁的滕王已经不在了,有睹物思人之情;二是将滕王阁比喻为天上仙人的居所,只不过被仙人遗留在此,更是夸耀了滕王阁人间难得的盛景。
把这几句连起来,我们能看到一个年轻人出门上路,寻访名山大川,峰回路转之时,一座江边楼阁出现在他眼前。这座楼阁是如此华美,简直不像是人间的建筑。
既然来到这座仙宫前了,那接下来,肯定是要好好观赏一番:
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。
走近些看,这座仙宫起伏连绵,屋顶铺着翠绿的琉璃瓦,其高耸之处仿佛直上云霄一般。当年曹操修铜雀台,曹植做赋,其中写到“立中天之华观兮,连飞阁乎西城”,这里的飞阁指的就是那些高高的楼阁之间精细纤巧、涂成朱红色的长桥阁道。一场秋雨洗过,那浓厚鲜亮的颜色仿佛都快要流淌下来一样。楼阁下紧靠大江,看下去都是江水,不见地面,气势恢宏。
远眺之后,就要逐渐走进这座仙宫了:
鹤汀凫渚,穷岛屿之萦回;桂殿兰宫,即冈峦之体势。
宫殿紧靠江畔,殿前的花园和水岸的沙洲结合在一起,走向楼阁的路就在花园里萦回曲折,常有白鹤、鸳鸯等水鸟在路边嬉戏遨游。殿外几树桂花,宫前遍植兰草,自有幽香缭绕在廊庑之间。整座仙宫的构造精巧,宫殿楼阁高低起伏,走势就如同远处的山脉一样。
中国古代造园手法,从唐宋开始真正步入成熟,到明清时达到大成。滕王阁修建于唐初,但从这两句描述中可以看到,当时人们在如何利用自然环境造园、如何借用远处山景和园景融为一体方面,已经很有思路了。
逛完园林,自然就开始登楼:
披绣闼,俯雕甍,山原旷其盈视,川泽纡其骇瞩。
绣闼,满是锦绣的门帘。虽然我们现在看那些景点不挂门帘,但古时候这都是人们生活起居的地方,挂门帘才是正常的。雕甍,精雕细琢的屋脊。同为初唐四杰的卢照邻说“双阙连甍垂凤翼”,指的就是唐代这种屋脊宽大、双侧自然下垂的宫殿造型。
登到这座高耸的楼阁上,掀开西侧的锦缎门帘,扑面而来的是一幅壮丽景色。向下看,是矮处殿阁精美灿烂的屋脊。向远处看,是旷阔无际的原野、视野尽头的山峦。旷野之上,河流蜿蜒曲折,湖泊点缀其间,这种自然造物的美令人心醉神迷。
闾阎扑地,钟鸣鼎食之家;舸舰迷津,青雀黄龙之舳。
这句夸景色之美,同时也是夸耀南昌之富庶、宾客之高贵。滕王阁不是远郊外的景点,而是就在南昌城西,背靠雄城,面临大江。从楼上往东望,是鳞次栉比的屋舍。钟是编钟,是古代诸侯贵族宴会时旁边演奏的乐器。鼎是食器,古代诸侯们吃饭,每道菜单独放在一个小鼎里面,至少要有牛羊猪鱼鹿这五鼎食才叫大气上档次。钟鸣鼎食被王勃变成了一个成语,指这些人家都不是普通人家,而是堪比王侯的大富大贵之人。
从楼上往西看,是滔滔的大江。江边停满了各种楼船——相当一部分自然也是楼上宾客们的座驾了。这些大船上有的绘着青雀,有的绘着黄龙,每一条都华美异常。需要注意的是,这里青雀不是简单的雀鸟,而是指传说中西王母驾前的神鸟,所以才能和黄龙所并列。后来李商隐说“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”,说的就是这个青雀。
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
这时候已经是邻近傍晚了。一场秋雨刚刚结束,乌云散去,澄空如洗,只剩下天边一抹被夕阳映成五彩的云霞。在这云霞的背景之上,一只孤独的鸟儿腾空而起,飞向天际。目光追随着鸟儿远去,她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终只看到在遥远的天边,大江和天际都在暮色中变得模糊,最终融合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
这里面有个很有趣的公案。王勃说的是孤鹜,可鹜是什么?是胖胖的水鸟,说好听了叫鸳鸯,说的不好听了叫野鸭子……这鸟都是成群结队活动的,也不善于长距离飞翔。所以为什么是一只孤单的胖野鸭飞过去,大家都很是费解。据说日本收藏的唐代抄本里面写作“孤雾”,但这又完全失去了动态的美感,这解释也不靠谱。
我倒是觉得,王勃当时所形容的,很可能是白鹭、白鹤一类的水鸟。这种鸟身姿纤美,善于飞翔,最是能引发人的诗性。“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”,这个解释要更加应景的多。有可能在写的时候,误将鹭写成了鹜,所以才造成了这个误解。
秋水共长天一色,这句里诞生出了水天一色这个成语,将水天之景写到了极致。后来的唐宋诗人们都喜欢写类似的诗句,比如“黄河远上白云间”、“孤帆远影碧空尽,唯见长江天际流”、“水随天去秋无际”、“江流天地外”、“洞庭秋水远连天”、“长江一洗放天青”等等,是诗人们最爱的意象。
这两句一出,文章顿时如同从黑白默片变成彩色电影一样,一下子就活了、就有了颜色,不愧是被传诵不绝的千古名句!据说,闹小脾气的都督阎公听说这个年轻人挥笔写出了这一句时,不由得感叹说:“这是真正的天才啊!”于是赶快下楼和王勃见礼,并且站在他身边看他写完全篇。
渔舟唱晚,响穷彭蠡之滨,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
从艺术角度来说,这一句之美并不亚于上一句。上一句是有色,这一句是有声。承接上一句,当目光已经投向天边,看到茫茫天际时,刚才所见的满眼繁华富贵顿时变的渺小起来。身后酒席上的欢宴喧哗逐渐远去了,此时目光中只有天地,耳边只剩下彭蠡湖畔渔夫归家的歌声、天空中飞过雁群的鸣叫。歌声渐小,雁鸣渐远,画面渐渐变得宁静沉寂。
从出发,到近观,到游园,到登楼,到俯瞰,到远眺,到东西巡视,到随着飞鸟极目天边。这个一气呵成的长镜头带我们饱览了滕王阁景物之壮美,最终归于一片寥廓之中。此情此景之下,我们自然会开始思索一些永恒的问题——天地至大不朽,人类渺小短暂,那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?
这时候,大家也终于意识到,自己正在亲眼见证历史的发生,意识到今日之会,必将因这个年轻人、因这篇雄文而不朽。事实也的确如此。千年之后,滕王阁已经重建了数十次,当年的楼阁是什么样子,阎都督、宇文州牧、孟学士、王将军究竟是谁,早就无人知晓了。但这座楼阁、这些名字已经被牢记在文学史上,只要人类文明还在,就会一直流传下去,得到真正的永生。
开始的嘲弄早已经不在了。所有人都围拢过来,等待着王勃写下新的篇章,等待着自己刚被文字洗礼过的心灵,被重重敲击的那一刻。